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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养生主</title>
</head>
<body>
<h2 id="b003">养生主</h2>
<p>
<b>【题解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旧时多以“生主”二字连读，而解为“真君”、“真宰”、“真性”等，似与庄子原意不合。所谓“养生主”，即“养生之宗旨”。正有如王先谦所云：“顺事而不滞于物，冥情而不撄于天，此庄子养生之宗主也。”（《庄子集解》）也就是说，循乎天理，依乎自然，处于至虚，游于无有，完全取消主客对立，使精神不为外物所伤，最后达到享尽天年的目的，乃是《养生主》一文的宗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全篇是以“缘督以为经”为纲，通过三则寓言故事来阐明养生宗旨的。其一，是用庖丁善于解牛的寓言故事，从正面阐明宗旨。其二，是用右师不善养生与泽雉不蕲樊中的寓言故事，从正反两面阐明宗旨。其三，用老聃安时处顺，哀乐不入的寓言故事，进一步阐明宗旨。文章最后又以“薪尽火传”之喻总结前文，戛然锁住全篇。综观全文，以大笔起，以大笔收，开头和收束皆有千钧之力；而中间三则寓言故事，紧扣全篇宗旨，正反设喻，妙意环生，有如群峦起伏，互生光辉。</p>
<p>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无涯<sup>①</sup>
 。以有涯随无涯<sup>②</sup>
 ，殆已<sup>③</sup>
 ！已而为知者<sup>④</sup>
 ，殆而已矣！为善无近名，为恶无近刑；缘督以为经<sup>⑤</sup>
 ，可以保身<sup>⑥</sup>
 ，可以全生<sup>⑦</sup>
 ，可以养亲<sup>⑧</sup>
 ，可以尽年<sup>⑨</sup>
 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知：思虑，情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随：追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殆：危险。已：通“矣”，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已：即上文“殆已”一词的省略。为：追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缘：循，顺应。督：人的脊脉，是骨节空虚之处。经：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保身：谓不使形躯遭受刑戮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全生：谓保全自然本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养亲：谓不残生伤性，以辱双亲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尽年：享尽天年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人的生命是有限的，而情识是无穷的。以有限的生命去追逐无穷的情识，那就很危险了！业已危险而仍汲汲追逐情识，那就更加危险了！做了好事不贪图名誉，做了坏事不遭受刑戮；把顺应自然的中虚之道作为养生的常法，便可以不使形躯遭受刑戮，可以保全自然本性，可以不残生伤性，以辱双亲，可以享尽天年。</p>
<p>庖丁为文惠君解牛<sup>①</sup>
 ，手之所触，肩之所倚<sup>②</sup>
 ，足之所履<sup>③</sup>
 ，膝之所踦<sup>④</sup>
 ，砉然向然<sup>⑤</sup>
 ，奏刀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297.jpg" />
 然<sup>⑥</sup>
 ，莫不中音<sup>⑦</sup>
 ，合于《桑林》之舞<sup>⑧</sup>
 ，乃中《经首》之会<sup>⑨</sup>
 。</p>
<p>文惠君曰：“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297.jpg" />
 <sup>⑩</sup>
 ，善哉！技盖至此乎<sup>⑪</sup>
 ？”</p>
<p>庖丁释刀对曰<sup>⑫</sup>
 ：“臣之所好者道也，进乎技矣<sup>⑬</sup>
 。始臣之解牛之时，所见无非牛者；三年之后，未尝见全牛也。方今之时，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<sup>⑭</sup>
 ，官知止而神欲行。依乎天理<sup>⑮</sup>
 ，批大郤<sup>⑯</sup>
 ，导大窾<sup>⑰</sup>
 ，因其固然<sup>⑱</sup>
 ，技经肯綮之未尝<sup>⑲</sup>
 ，而况大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273.jpg" />
 乎<sup>⑳</sup>
 ！良庖岁更刀<sup>(21)</sup>
 ，割也；族庖月更刀<sup>(22)</sup>
 ，折也。今臣之刀十九年矣，所解数千牛矣，而刀刃若新发于硎<sup>(23)</sup>
 。彼节者有间<sup>(24)</sup>
 ，而刀刃者无厚<sup>(25)</sup>
 ，以无厚入有间，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馀地矣<sup>(26)</sup>
 。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虽然，每至于族<sup>(27)</sup>
 ，吾见其难为，怵然为戒<sup>(28)</sup>
 ，视为止<sup>(29)</sup>
 ，行为迟，动刀甚微<sup>(30)</sup>
 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298.jpg" />
 然已解<sup>(31)</sup>
 ，如土委地<sup>(32)</sup>
 。提刀而立，为之四顾，为之踌躇满志<sup>(33)</sup>
 ，善刀而藏之<sup>(34)</sup>
 。”</p>
<p>文惠君曰：“善哉！吾闻庖丁之言，得养生焉<sup>(35)</sup>
 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庖（páo）丁：名叫丁的厨师。庖，厨师。文惠君：即梁惠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倚：靠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履：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踦（yǐ）：一足。引申为屈一足之膝抵住牛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砉（huā）然：皮骨相离的声音。向然：指皮骨相离之声随刀而响应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奏刀：进刀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297.jpg" />
 （huō）然：谓进刀解物的声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中（zhònɡ）音：合乎音乐节奏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桑林：殷汤乐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经首：尧乐《咸池》中乐章名。会：节奏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299.jpg" />
 ：通“嘻”，惊叹声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盖：通“盍”，何故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释：放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进：超过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遇：接触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天理：天然的纹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批：击。郤（xì）：通“隙”，指筋骨连接处的空隙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导：引刀深入。窾（kuǎn）：骨节间的空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因：顺着。固然：本来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⑲技经肯綮（qìnɡ）：技，当作“枝”，谓枝脉。经，经脉。肯，粘着骨头的肉。綮，筋肉相结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⑳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273.jpg" />
 （ɡū）：坚硬的大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1)岁：一年。更：换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2)族庖：指技术一般的庖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3)发：起。硎（xínɡ）：磨刀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4)节：骨节。间：间隙，空隙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5)无厚：没有厚度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6)恢恢：宽绰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7)族：筋骨交错盘结之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8)怵（chù）然：警惕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9)止：集中，专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0)微：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1)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298.jpg" />
 （huò）然：筋骨解散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2)委：堆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3)踌躇满志：闲豫安适，从容自得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4)善刀：拭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5)养生：指养生之道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庖丁为文惠君宰牛，手触肩顶、足踩膝抵等各种动作，牛的骨肉分离所发出的砉砉响声，还有进刀解牛时哗啦啦的声音，都无不符合音乐的节奏，与《桑林》舞的节拍，《经首》曲的韵律相和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文惠君说：“啊，好极了！你的技术怎么会达到这样高超的地步呢？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庖丁放下牛刀回答说：“我所爱好的是道，已经超越技术层面了。开始我解牛时，见到的都是整体的牛；三年之后，就再也看不见整头的牛了。现在，我宰牛时全凭心领神会，而不需要用眼睛看，感觉器官的作用停止了，而专凭精神活动来行事。顺着牛身上天然的纹理，劈开筋肉的间隙，在骨节的空隙处引刀而入，顺着牛的自然结构去用刀，即便是经络相连、筋骨交错的地方都没有碰到，何况那大骨头呢！好的厨师一年换一把刀，因为他们是用刀割筋肉；普通的厨师一个月换一把刀，因为他们是用刀砍骨头。我的刀用到如今已经十九年了，宰过的牛也有几千头了，可是刀口还是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锋利。牛的骨节间有缝隙，而刀刃却薄得没有厚度，用没有厚度的刀刃切入有缝隙的骨节，宽宽绰绰，刀刃的游动运转肯定有足够的馀地。所以这把刀用了十九年还是像新磨的一样。虽然这样，每碰到筋骨盘结的地方，我知道不容易下手，依然小心谨慎，眼神专注，手脚缓慢，刀子微微一动，牛就哗啦啦解体了，如同泥土溃散落在地上一般。我提刀站立，环顾四周，悠然自得，心满意足，然后把刀擦干净收藏起来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文惠君说：“好啊，我听了庖丁的这番话，懂得养生的道理了。”</p>
<p>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<sup>①</sup>
 ：“是何人也？恶乎介也<sup>②</sup>
 ？天与，其人与<sup>③</sup>
 ？”曰：“天也，非人也。天之生是使独也<sup>④</sup>
 ，人之貌有与也<sup>⑤</sup>
 。以是知其天也，非人也。”</p>
<p>泽雉十步一啄<sup>⑥</sup>
 ，百步一饮，不蕲畜乎樊中<sup>⑦</sup>
 。神虽王<sup>⑧</sup>
 ，不善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公文轩：姓公文，名轩，宋人。右师：官名。这里指做此官的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介：独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其：抑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是：指足。独：独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与：给予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泽雉：水泽中的野鸡。雉，野鸡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蕲：求。畜：养。樊：鸟笼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王：通“旺”，旺盛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公文轩看到右师便惊讶地说：“这是什么人呢？为什么只有一只脚呢？先天就是这样的呢，还是由于人为而造成的呢？”公文轩自答说：“这是天意使然，不是人为的。是天命使他只有一只脚，人的形貌是天赋予的。因此知道这是先天的，不是人为的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水泽中的野鸡走十步才能啄到一口食，走百步才能饮得一口水，但它却不希望被养在笼子里。在笼中，即使精神旺盛，也并不感到自在。</p>
<p>老聃死<sup>①</sup>
 ，秦失吊之<sup>②</sup>
 ，三号而出。弟子曰<sup>③</sup>
 ：“非夫子之友邪<sup>④</sup>
 ？”曰：“然。”“然则吊焉若此可乎？”曰：“然。始也吾以为其人也<sup>⑤</sup>
 ，而今非也。向吾入而吊焉<sup>⑥</sup>
 ，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，少者哭之如哭其母。彼其所以会之<sup>⑦</sup>
 ，必有不蕲言而言<sup>⑧</sup>
 ，不蕲哭而哭者。是遁天倍情<sup>⑨</sup>
 ，忘其所受<sup>⑩</sup>
 ，古者谓之遁天之刑。适来<sup>⑪</sup>
 ，夫子时也；适去，夫子顺也。安时而处顺，哀乐不能入也，古者谓是帝之县解<sup>⑫</sup>
 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老聃：姓李，名耳，字聃，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。曾任周守藏室之史官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秦失（yì）：又作“秦佚”，庄子虚构的人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弟子：指秦失的门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夫子：指秦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其：指老子。人：世俗之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向：刚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彼：指吊唁的众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蕲：期望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遁：逃避。倍：通“背”，背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所受：谓禀受于自然的天伦关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适：正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是：这。帝：天帝。县：通“悬”，倒悬，即捆缚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老聃死了，秦失前去吊唁，仅仅哭了三声就出来了。秦失的弟子问：“他不是先生的朋友吗？”秦失说：“是我的朋友。”弟子又问：“那么这样吊唁可以吗？”秦失说：“可以。起初我以为老聃是世俗之人，而现在看来，他不是这种人。刚才我进去吊唁时，看到有年长的人哭他就像哭自己的孩子，有年轻人哭他就像哭自己的母亲。吊唁的众人所以会合到此哭老聃，一定会边称美边痛哭，这并不是老聃当时所期望的。这就是逃遁天理，背弃情实，忘掉了禀受于自然的天伦关系，古人称这种作法是逃避自然天理所得到的刑罚。当来时，老聃应时而生；当去时，老聃顺理而死。老聃能够应时顺理，死生两忘，不让悲哀喜乐之情侵入胸中，远古圣人把这称为天帝解人于倒悬。”</p>
<p>指穷于为薪<sup>①</sup>
 ，火传也，不知其尽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指：通“脂”，脂膏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脂膏作为烛薪燃烧是有烧完之时的，但火却可以传向别的烛薪，以至延续不已。</p>
</body>
</html>
